【不工作，何去何從？】落雨聲
文/李昆旺
舒服地靠坐在床緣的枕頭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落雨聲。回到台灣這麼多天了，天空依舊飄灑著時大時小的雨珠，不禁讓我想起那天傍晚，在岐阜市長良川鵜飼乘船場，也是這般煙雨濛濛的天氣。我們一行十多人，撐著傘冒雨擠進了一條老式的木製漁船，圍坐在一張船頭延伸至船尾的矮几邊，身後依傍著漁船的玻璃舷窗，與同行的醫護夥伴圍繞著矮几用餐，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活動。
八月底收到白醫師夫婦的邀請，心中莫名感到慌張，又有點興奮。這群認真用心的長照醫護們，會不時地組團前往世界各地交流、觀摩、學習。10月中旬，我們準備組團前往日本岐阜，參訪市橋醫師的在宅醫療診所。此行旨在分享台灣中醫在宅醫療與安寧照顧的實例，並學習市橋醫師的診所經營與個案照顧觀念。心裡為自己並非醫療專業背景而感到慌張，但也為了可以和這群醫護朋友們一起前往日本旅遊而興奮不已。「昆旺，我們這一次會邀請病患家屬參與，也是頭一次的嘗試。而且，到了日本，我們也會分組跟隨市橋醫師的訪視小組，進入個案家庭，觀摩醫護小組提供給病患的照顧，並且可以和個案家屬互動。因此，也想讓市橋醫師實際地接觸到台灣方面的個案家屬，聽聽家屬的分享。」
10月13日，帶著一點點的忐忑、一絲絲的興奮和醫護朋友們出發了。坐在機艙裡，反正沒什麼事，飛行時間也有三個小時，於是在心裡默記自己整理出來的三條大綱：
一、中藥的使用，幫秀靜減少了大量的安眠、鎮靜藥劑的使用，以及對這些藥物的依賴。針灸和按摩，可以幫助她睡眠、緩和情緒。
二、中西醫合併的照顧方式，讓秀靜本來的壓瘡和感染，不用住院，醫護到宅處理傷口。大幅減輕家屬送病患就醫，以及在醫院照顧的困擾。
三、病患最後一哩路的陪伴，在家安寧、在宅善終，盡量使用中藥藥方處理，減輕病患臨終前的不舒服，讓病患最後一哩路可以在家人的陪伴下，平靜、安詳、有尊嚴的離開。更不會因為送醫、搶救等等不適當的處置，造成大量的醫療浪費。
默記大綱，當然也讓我觸景傷情，沉醉在回憶裡。突然聽到機長的廣播，飛機準備降落。低頭悄悄地把眼角的淚水擦乾，把悲傷的心情放回抽屜裡。扣好安全帶，身體可以明顯感到飛機向左側傾斜飛行。猜想飛機正繞行於太平洋上空，接著轉向盤旋進入落地航道。到了，懷著些許的緊張，頭一次來到了北國。飛機即將降落日本中部國際機場（セントレア，Centrair）。這座機場位於愛知縣常滑市。它是名古屋及日本中部地方主要的聯外國際機場，是一座建於伊勢灣人工島上的海上機場。回想著行前準備的資料，我再一次揮灑心靈的畫筆，描畫出機身下北國的海景：「午後，金色的陽光潑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光影婆娑、微微動盪起伏，小小的船隻如繁星點點，美麗平凡。」
走出機場，不自覺地深深吸了一口這個國家的氣息，似乎想要分辨到底和台灣有何不同？我不禁莞爾一笑。雖然雙眼限制了視覺的風景，幸而我還有感官與心靈去深度體驗，尤其是我的心靈。耀眼的陽光、街道的氣息和台灣一樣，唯一的不同，是語言。兩部中型小巴，接送我們一行人抵達飯店。放好行李，已經到了晚餐時刻。於是，和室友杜醫師一同漫步前往不遠的鳥貴族。而這段幾分鐘的步行，卻是我最珍貴的體驗，我放開五官去感受。寬闊、平坦的人行步道；人車不會太多、不顯得擁擠的街道；街口提示可以安全通行的鳥鳴聲、多方向路口輕柔的說明語音；腳底下杜醫師特別引導我走上去感受的導盲磚。這一切，真真實實地讓我感受到北國的交通設施對視覺障礙朋友們的友善。飯後，回到飯店，就連坐在馬桶上都有驚喜的發現，免治馬桶的操作面板，每一個按鍵都有日文點字的說明，哈哈！真的好貼心。
14日早晨在飯店用餐後，包括我在內，陸陸續續有這次交流團的夥伴們到大堂等候上車，準備前往市橋醫師的診所。由於時間尚早，我告訴領隊：「我要獨自出去走走，想在這樣友善的環境下，感受散步的感覺。領隊您可以跟著，但不用引導我，除非有危險，才阻止我前進。這樣好不好？」領隊同意了。於是，隨我遠赴日本卻尚未拆封的白手杖，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走出飯店大堂，憑藉著記憶尋找人行道上的導盲磚。然後踩著有直線凸紋的引導磚緩步前行離開飯店。走了約莫20公尺，引導磚結束，腳底下感知到了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原點，是提醒我停止前進的警示磚。所以我開始用腳底探測周圍是否還有其他的導盲磚，只剩下左轉進入巷道的引導磚。這樣的情況說明了，直線前進會穿過前面的道路，而我沒有來過這裡，不曉得距離對面路口的導盲磚有多遠。因此，我一時之間無法做出決定，傻乎乎的站在警示磚上不動，領隊走上來問我：「怎麼？卡住了嗎？」
我正想要轉頭回答領隊的提問，身後傳來一位日籍女士的請託：「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請問可以稍微借過一下嗎？」剛聽到這句話，我還在心裡面嘀咕：「人行道這麼寬敞，怎麼還需要我們讓路！」領隊連忙拉開了我，走到一邊。並且不時地轉頭看著往前行走的女士，輕聲地對我說：「她也是一位視障者，能夠看到外國視障朋友，和你一樣獨立自信地在街頭行走，心裡很感動。她吸引了我的目光，看著她輕快地穿過馬路，雖然偏離了方向，但是她很快地就找回人行道中央的導盲磚，繼續穩步前進。好棒！」和這位陌生女士，只是短暫的邂逅。我的心中同樣充滿了感動和羨慕，讓我明白，友善的環境能帶給我們這些身心障礙者多大的自信與支持。
早上的課程，由診所負責人市橋亮一醫師主講。介紹診所創立至今的心路歷程，也架構了診所未來的發展方向，並整理了豐富的資料，回答交流團在台灣就透過通訊方式提出的各種問題。在宅醫療、診所經營，這些我不懂。聽完市橋醫師的講演，我卻學到了好多。市橋醫師簡直是一位生活哲學家，更令我敬佩的是他對工作的熱誠，對社區長照病患、孩童的關愛。市橋醫師的診所規劃不是眼前，而是兩百年，他發願找到能接下他工作的接棒人。診所創立之初，他便選擇了充滿挑戰的在宅診所。他不選容易的路走，因為容易的事人人爭著做；而困難的工作雖然艱辛，卻能從中獲得無可取代的知識與成長。
下午，由交流團的夥伴們，一個個地上台分享在宅醫療的台灣經驗。當然，又讓我聽到了許多感動人、值得深思的故事。輪到我上台分享的時候，真的好緊張。所以，開場的樂器演奏竟出了點小紕漏。值得慶幸的是，中藥在臨終照顧上的應用，給病患和家屬的協助，沒有讓夥伴們失望。
座談會結束後，領隊幫夥伴們安排了一趟日本文化之旅。可惜，天公不作美。走出診所，迎面而來的是冷冷的、綿密不停的秋雨。坐在前往船廠的小巴上，透過冰涼的車窗，凝神靜聽北國的秋雨。
這場活動的主角是漁船、鵜飼人還有鸕鶿。這樣的捕魚形式，開始於百年之前。過去當然是為了養家糊口，進貢漁產給城主。如今生活現代化，這項活動轉變為深受遊客喜愛的休閒活動。時間一到，鵜飼人點亮了充滿古老氣息的炭火，鼻尖聞到的是有點像檀木香氣的味道。我想起了年輕時聽過的校園民歌：那一盆火，那一句：「爺爺傳下來的火」。接下來，就可以聽到一陣陣河裡傳來的水花聲，夥伴們紛紛拿起了手機，為水上的鸕鶿留下捕魚時的倩影。
寒雨的秋夜，冷夜的情思，嘩啦啦的落雨聲遮蓋了巷弄裡的人語、車喧。我是不是把北國的秋雨，一塊兒帶回了台北？已近午夜時分，回憶、記錄著這趟日本志工之行，可以清晰地感知，耕耘福田帶給我的快樂和幸福，明確了我未來的方向。陪伴、分享、溫暖、奉獻、學習、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