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助人」為志業—張瀞文
文/陳芸英
照片/張瀞文提供
弱視者比全盲者容易找工作嗎?其實,他們多數不用手杖,外觀看不太出來,但又無法用正常視力在就業市場與一般人競爭,在職場上,往往才是真正的「弱勢者」。

83年次的瀞文來自彰化社頭,因先天性視神經發育不全;即使戴上眼鏡矯正,左、右眼視力分別僅剩 0.4 與 0.1。
儘管視線模糊,她的童年卻充滿歡樂與自信。這份自信源於父母的關愛。她在鄉下就讀雙語幼兒園,父母也在成長過程中刻意訓練她登台演講的膽量,讓她練就了一副好口才,上台演講也毫不怯場。
瀞文個頭高,但為了看清黑板上的字,父親透過參與家長會,商請老師幫忙安排坐在第一排。雖然難免擋住後面同學的視線,但同學們並不計較,總會自行調整角度遷就她。在這樣充滿善意的包容下,讓她在國小畢業前,始終是個開朗、自信的孩子。
但國中是個轉折點。許多身障生在成長過程中或多或少會遭受同學排擠,但對瀞文而言,那道最深的傷痕卻是來自老師的「言語霸凌」。
開學第一天她跟父親說:「我長大了,我自己去跟老師說坐前排的事,你不要再當家長會的成員了。」
沒想到,當她為自己爭取時,老師卻冷言冷語:「你覺得你提的這個主意好嗎?對其他同學公平嗎?你不覺得丟臉嗎?」瀞文被這麼一斥責,頓時說不出話來,全班仍按身高安排座位。她身高超過160公分,坐在後座,但看黑板真的有困難,她再度提出要求,老師稍微讓步,只讓她坐在第一排最左或最右的位置,其實根本看不清楚。每節課後都必須到講台前補抄筆記。
當她申請擴視機再搭配特製桌椅,同學們好奇圍觀時,老師悻悻然地說,「也沒什麼嘛,還不是你們爸媽用納稅人的錢幫她出的。」
瀞文坦言深受打擊,情緒低落,回家後便把自己關在房裡埋頭念書。
父女感情好,他們有寫字條放在對方口袋的習慣,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但那一陣子,父親已經很久沒收到她的字條了。有一天晚上,父親突然敲門,若有所思地用低沉的語氣說:「妳的眼睛這樣,我和你媽都覺得很對不起妳。」
瀞文是個健談的人,受訪時談起自己的故事,不管難受或高興,語調總是開朗,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但這一刻,她一邊流淚一邊擦鼻涕,「我聽我爸這樣說,當場爆哭。我再怎麼都不能讓爸爸知道學校的事,否則他會很傷心……」那一夜,她暗自發誓,絕不讓父母擔心。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她更加努力讀書,她更加努力讀書,最後從彰化女中考上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

畢業後,瀞文曾在學校、人力顧問公司工作,時間短暫,因為她覺得不適合自己。
她想起畢業前的一門諮商實習,她被分配當一位七歲的小朋友小明(化名)的小老師。小明經常以一些特殊舉動吸引旁人注意,例如上課時發出怪聲、走廊上當眾脫褲、戶外活動故意跳過危險的小溪……次數頻繁。
瀞文一個禮拜只去一天,每次只有五十分鐘。
小明不理瀞文,但瀞文想協助他。
「剛開始,他根本不理我,想盡辦法捉弄我,跟我玩你追我跑,還大聲喊,老師你追我啊……」追逐過程,小明會拿球丟她,使勁丟的那種力氣,但瀞文臉上沒有不悅。但有一次,小明拿剪刀刺她,還用打鼓的木棒敲她的背……
很多老師看到小明的這些行為都會開罵,「可是我跟自己說不行,我要讓他知道,不是每個大人都會罵人,我想知道背後的原因。」為了增進彼此的關係,每次去的時候,她都會準備一個遊戲,建立關係。
小明是個敏感的孩子,慢慢感覺這位實習老師跟其他人不一樣,開始主動找瀞文說家裡的事,原來父母婚姻導致他心靈受創;因此,只要小明願意靠近,瀞文都願意傾聽。
小明感覺被理解了,開始有了改變。
學習快結束了,學校老師跟瀞文說,這段期間,小明進步很多。以前幾乎每天都被叫到辦公室(表示做錯事,需要被糾正),自從瀞文來了之後,變成三個月去一次,近期幾乎不需要去了。
最後一堂課,他們一起摺紙。小明安靜地摺,主動說:「老師,這個送你。」瀞文非常感動,她看到一個孩子的變化。
她覺得「非營利組織」的助人工作也許適合自己。樂於助人的個性來自父母,父母只要知道弱視者就會相助,她的爸媽特別喜歡幫助貧困或身障家庭,誰家有困難就協助他們度過難關,這一路以來她收到很多人的幫助,也希望盡綿薄之力回饋社會。
不過求職過程,一波三折。
投遞履歷初期,當她誠實註明「弱視」時,多半石沉大海,甚至有些單位覺得她「不夠嚴重」。「我覺得自己處在一種很尷尬的狀況,視力不如一般人,卻又不需要拿手杖,無形中成為一種隱性障礙,連找工作都處處碰壁。」
日常生活中亦是如此。走進餐廳,菜單高掛牆上,若請服務生協助讀出品項,對方常冷淡回一句:「你不會自己看嗎?」搭公車更是一大挑戰,往往得等車子駛近、看清號碼後才敢舉手,上車後卻常遭司機責罵:「不會提早揮手嗎?」由於外觀與常人無異,這份不易察覺的障礙,讓她不僅得不到體諒,反倒屢遭奚落。
生活中的不便或許還能一笑置之,但「弱視」絕不能成為求職路上的絆腳石。她認為必須先爭取面談機會。她的表達能力好,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當雇主看到她的優勢,一切進展順利,最後談及薪資條件時,才坦承視障身份。她特別強調,社會上對身障者常有「無法照顧好自己」的偏見,但正因為自己也是視障者,才更能感同身受地為個案提供溫暖的服務。這份真誠的告白,最終打動了主考官。
她以非營利組織為目標。第一份工作是服務新移民女性及其子女。她分享其中一個個案的故事。
這位媽媽經濟狀況不好,輔導過程中,瀞文發現她內心最大的牽掛是愛花錢、愛玩遊戲、上網交男友,有時失聯、夜不歸營的女兒,母女關係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瀞文試著減少媽媽的顧慮跟擔憂,「你能把女兒的LINE給我嗎?我跟她聊一聊。」
這位唸高中的女生剛開始根本不理瀞文,她傳了十封訊息,對方可能只回一兩次,而且是單字——好,之後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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瀞文覺得自己應該更積極做些什麼,先從媽媽那兒打聽女兒喜歡某一款遊戲,投其所好在LINE上跟她聊那一款遊戲;此外,她知道女孩陷入戀情,主動聊愛情,沒想到真的打動女孩。對方從回一個字變成一句話,內容越來越多,瀞文索性問,「我可以打電話給妳嗎?」女孩可能真的希望有位姐姐可以當好朋友,乾脆地回,「好啊好啊!」
為了更貼近個案,瀞文選在下班後前往女孩家,約出來見面聊天。「我採取『溫柔但不放棄』戰術,漸漸地,我們成了無話不談、共享秘密的好友。」她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與這對母女溝通,透過循序漸進的方式,這對原本不講話的母女,漸入佳境,慢慢地,女兒願意跟媽媽傾吐心事,也主動跟媽媽聊那個男朋友。當這位媽媽跟瀞文說聲「謝謝」時,「我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了。」
她也擔任就業服務員,協助輟學或曾待過少年觀護所的青少年「重建生活自理」。
這份工作最大的挑戰是拿掉貼在他們身上的「標籤」。幾乎店家或雇主會問:「他們穩定嗎?會不會來一下又突然消失了?如果在我店裡鬧事,那該怎麼辦?」
瀞文都擔任保證人,「如果有什麼問題,就找我。」
不過即使店家願意,他們也未必想做,他們覺得在外面從事詐騙賺得更多,不想在店裡端盤子或做體力活。瀞文常低聲下氣,「拜託啦,試試看,也許這工作真的適合你。」
由於這些青少年行蹤難定、時常失聯,瀞文幾乎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待命。即便半夜手機鈴響,她也會立刻接聽,只為抓住那稍縱即逝的聯繫契機。她明白,一旦錯過這通電話,可能就此斷了這條好不容易牽起的救命繩。
「老實說,半夜接到他們的訊息,我很開心。這表示他們相信你,願意跟你建立關係,之後的協助才能慢慢展開。」
雖然媒合的成功率不高,大約只有四成的人「就業時間」超過三個月,但瀞文不氣餒,她說:「能多拉住一個,就多一個機會。」
瀞文目前就職於淡江大學視障資源中心輔導室,她相信,每一位學生都有屬於自己的步調與潛能,而輔導工作的價值,不只是提供協助,更是在學生面對挑戰時,成為能安心依靠的存在。

「我喜歡陪伴個案一起成長,這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對瀞文而言,最珍貴的時刻,是看見學生逐漸建立自信、找到方向,並一步一步突破原本認為做不到的事情。無論是課業上的適應、人際互動的磨合,或是未來生涯的探索,她都願意耐心傾聽、細心陪伴。
每一次真誠的對話,都可能成為改變的契機;而每一段陪伴歷程,也讓她從學生身上學習到堅韌與勇氣。
她憶起國中時就診的舊事。
醫生說,她可能到40歲就會失明。「我聽了非常難過,哭了出來。我當下覺得,天啊,以後該怎麼辦,人生好像開始倒數計時了。」
但步入社會後她的想法變得正向積極,也影響她的工作選擇。「如果我40歲就會失去所有的視力,我想在這之前服務很多不同類別的身心障礙者。」
她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一夜,父親對她說心裡的愧疚。她希望爸爸放下愧疚感,因為她現在過得很好,不但能把自己照顧好,還有能力幫助別人,她會帶著這份關懷他人的愛心與專業,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