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鐘懂心理】在職場,說不出口的是……

 

文/楊聖弘 諮商心理師(聯繫信箱:eric591026@gmail.com)

一、開會的時候,你學會了點頭

最近在一本書裡,讀到一個故事。

一對雙胞胎在妊娠第二十七週提早出生,屬於高風險早產兒。在場的,有一位剛受過特殊培訓的護理師普萊斯,以及負責照護的德雷克醫師。

普萊斯注意到一件事:這樣的早產兒,通常需要盡快施打一種幫助肺部發育的藥物。但醫師沒有開這個處方。

她想要開口提醒。然後她沒有。

因為就在上個星期,她目睹這位醫師在眾人面前厲聲斥責一名對他指令提出質疑的護理師。

她告訴自己:雙胞胎應該沒事的。醫師可能有他的考量。

醫師的白袍在風中飄揚,轉身離開了。

這個故事來自哈佛商學院教授艾美・艾德蒙森的《心理安全感的力量》。她用這個場景開場,是因為這個瞬間,幾乎每個在職場待過的人都經歷過。

不是在醫院,不是關係到生死。而是在會議室裡、走廊上、或是某個下午的群組訊息裡。有個念頭出現了。你評估了一下。然後你點了頭。

艾德蒙森把這個瞬間叫做「微評估」——一種極快速、幾乎不自覺的風險計算。

普萊斯那幾秒鐘同時衡量了兩件事:說出來,可能被醫師當眾羞辱;不說,嬰兒可能錯過必要的藥物。她選擇保護自己,因為那個風險是立即的、具體的;嬰兒的風險,是未來的、不確定的。

這不是她不夠專業,也不是她不在乎病人。這是人類面對人際威脅時,幾乎自動發生的保護機制。

我們都做過這樣的計算。

不想顯得無知,所以不問問題。不想顯得在唱反調,所以不說出不同意見。不想讓氣氛變僵,所以在沉默裡點了頭。

問題是,這個計算的代價,我們通常看不到。

普萊斯的那個決定,當下沒有造成可見的傷害。但艾德蒙森用整本書告訴我們:當這樣的沉默不是偶發,而是一種文化,代價會很大。

不只是錯誤無法被發現、問題無法被解決。更根本的,是一個人慢慢學會了:在這裡,我的聲音不重要。久了,真的就不再有聲音了。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開完一個小時的會,走出去,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真正說過話?

艾德蒙森把那個讓人願意開口的環境,叫做「心理安全感」。

定義很簡單:在這個地方,說出真實的想法,不需要擔心被羞辱、被懲罰或被無視。

這不是說大家要永遠和氣、不能有衝突。恰恰相反,有心理安全感的地方,往往意見更多、爭論更激烈,因為大家知道那些爭論是安全的,不會傷到人。

我想從心理師的角度,陪你看清楚職場沉默背後在發生什麼。不只是「為什麼不敢說」,還有:沉默久了,對一個人、對一個團隊,會做什麼事,以及那個讓人願意開口的環境,究竟長什麼樣子、怎麼來的。

二、說出來,應該的;但人不是這樣運作的

很多組織都做過這件事。

開會前,主管說一段話:「我們每個人都是團隊的一分子,團隊的成敗是大家的,所以,有任何想法,一定要說出來。」

然後,房間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或者有人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事。會議繼續,那個真正的問題,還是留在每個人的腦袋裡。

這種呼籲,幾乎無效。

不是因為大家不在乎團隊,而是這種呼籲,從一開始就誤解了沉默是怎麼發生的。

多數人在職場保持沉默,不是因為他們自私、不負責任或不在乎組織的成敗。他們在乎。但他們同時也在做一個計算,快速的、幾乎不自覺的計算,在開口之前就已經跑完了。

說出來,可能帶來什麼:被認為在唱反調、被認為在質疑方向、讓氣氛變得僵、下次開會被用另一種眼光看待。這些是人際關係上的風險,立即的、具體的、關乎自己的。

不說,可能帶來什麼:這個想法沒有被聽見,問題可能繼續存在。但那個代價是延遲的、不確定的,而且通常受影響的是組織或客戶,不直接是自己。

在這裡,沉默幾乎永遠贏。

不是因為人軟弱,而是人的本能,就是遠離立即而具體的威脅。

職場裡有一種默契,很少有人說出口,但幾乎每個人都懂——說錯話是有成本的;不說話,幾乎沒有成本。

不想顯得無知,所以不問問題。不想顯得在找碴,所以不說不同意見。不想讓現有的方向顯得有問題,所以把改善的想法壓下去。

這個邏輯不合理。很多人自己也知道不合理。但它還是讓人保持沉默,因為它不是拿來思考的,它是拿來保護的。它在人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在運作了。

為什麼道德呼籲插不進去?

「每個人都是團隊的一分子,所以要說出來」,這類呼籲的問題,在於它訴諸的是責任感,而沉默運作在本能的層次。責任感需要思考。本能不需要。

當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腦袋裡有個自動程式正在快速評估「說出來,會怎樣」,這時候「我有責任說出來」這個念頭,幾乎插不進去。不是沒有聽到,是它的力道抵不過人際風險的引力。

還有一個更深的問題:這種呼籲其實向員工傳遞了一個訊息,「如果你不說,是你的問題。」它把沉默的責任放回個人身上,卻完全沒有碰觸讓人保持沉默的那個結構性原因。

讓人保持沉默的,不是員工不夠勇敢,也不是他們不夠有責任感。是他們所在的環境,讓說出來這件事,感覺不安全。

這個不安全,不一定是明確的威脅。更多時候,它是一種氛圍的累積:曾經有人說了什麼,被冷場了;曾經有人提出疑問,被帶過了;或者只是觀察到,在這裡某些話說出來,會讓自己顯得格格不入。

人會學習。學了一兩次,就知道什麼話說得,什麼話說不得。這不叫懦弱,叫適應。

很多組織試圖解決沉默問題的方式,是讓人變得更勇敢:辦工作坊、訓練「如何在會議裡開口提出不同意見」。

這個方向搞反了。

問題不在員工沒有勇氣,問題在環境沒有讓勇氣派得上用場。一個讓人安全開口的環境,不需要員工特別勇敢,就像不需要一個人特別努力,才能在自己家裡說話。

心理學把這個條件叫做「心理安全感」:在這裡說出真實的想法,不需要擔心被嘲笑、被排除、或被秋後算帳。

有心理安全感的地方,人不是變得更勇敢了,而是不再需要那麼勇敢。

沉默的引力,不是靠意志力克服的,而是靠環境來消解的。

三、不是每個點頭,都是真的同意

有一種職場,看起來氣氛很好。

會議進行順利,很少有真正的爭論。主管提出方向,大家點頭。偶爾主管問一句「有沒有其他想法」,現場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說「我覺得剛才說的方向很好,也許可以再加強某個部分」,然後會議繼續往前走。

這種順暢,有時候是真的凝聚,大家確實有共識。

但有時候,那些真正的意見,只是換了個地方出現——在走廊上、廁所裡、散會後的私訊裡。

會議室裡很和諧;會議結束後,才是真正的討論。

如果一個團隊長期出現這種樣態:主管的想法幾乎每次都得到支持;主管問意見,得到的不是沉默,就是把主管剛說過的話換個包裝說一遍;真正的疑慮和不同的聲音,從來沒有在正式場合出現過。

很多人會把這個歸因到性格,「這個團隊的人就是比較保守」,或者說「我們這裡的文化就是這樣」。

但這通常不是性格,也不是巧合。它是一個信號,指向一件事:在這裡,說出真實的想法,是有風險的。而這個風險感,不是憑空出現的。它是被塑造出來的。

心理安全感的高低,很大程度上由一個來源決定:當有人說出不受歡迎的事情時,主管怎麼反應。那個人說完,主管沉默了幾秒,話題被帶走了。或者主管的表情緊了一下,「這個嘛,先這樣吧!」或者主管說,「謝謝你說這個,我沒有想到這個面向」,然後真的停下來考慮。

這三種反應,分別創造了三個不同的環境。坐在旁邊的人,全部都在觀察,全部都在學習。

冷場或輕描淡寫,不需要發生很多次,人就知道了:在這裡,說出真實的想法,代價太高。

很多主管沒有刻意要讓人噤聲。他們可能在趕進度,所以快速帶過了。他們可能覺得那個問題不是重點,「之後再說」。他們可能只是那天狀態不好,表情比較緊繃。

但人際關係是非常敏感的偵測系統,特別是當雙方之間有權力差距。下屬對主管每個細微反應的讀取,都有超出主管預期的放大效果。

主管以為只是「沒有特別鼓勵」,對方接收到的訊息,可能是「最好不要說」。

心理安全感不是靠一場全員大會建立的,也不是靠一個新政策建立的。它是靠日常的小互動,一次一次累積的。

當有人說出讓人不舒服的消息,先謝謝他說出來,再討論事情本身。當自己判斷錯了,清楚說出來,而不是繞過去。主動問「有沒有我沒考慮到的」,而不是「大家沒問題吧」——問完,真的等待,而不是三秒後自己接話。

這些不需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需要的只是意識到,自己每天都在創造一個環境,而那個環境,比任何一場工作坊都更有力量。

可以改變嗎?

可以。

即使在整體文化比較嚴苛的組織裡,也有主管在自己的小團隊內,建立了不同的氛圍。不需要改變整個公司,只需要改變自己跟這個團隊每天的互動方式。

改變發生得慢,特別是當一個團隊已經習慣了那種表面和諧,需要時間才會相信那個門真的開了。

但它可以改變。

:::

聯絡我們

Tel:02-7729-3322 or 02-2833-5677

Fax:02-2833-5687

Mail:service@twac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