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作,何去何從?】念師、憶友

 

文、圖/李昆旺

指頭輕輕的滑開好友傳來的YouTube影片,如泣如訴的樂聲,緩緩地把我帶入了回憶的漩渦……

已經不記得那是去年的哪一天,簡單樸素的客廳裡,我和表弟以及張茂隆老師夫妻倆,圍坐在茶几旁。開心地談論著這麼些年來的種種過往。有歡笑、有惆悵;有努力的打拼,也有快樂的旅行;美好的旋律更是我們這一群視覺障礙朋友們的共同愛好。如同當年教導我和表弟按摩的技巧一般,客廳裡的張老師,再一次在樂器演奏上,給我很多的指導。談著談著,張老師突然說:「許多年前,在我大伯的告別式上,聽到了一首日文詩歌〈千風之歌〉,心裡很感動也非常的喜歡,我唱給你聽聽看,你也可以學著演奏。」

這一兩年間,老師雖然經歷了腫瘤的侵襲、化療的折騰,他的歌聲還是那樣的高亢雄厚。雖只有短短幾句,卻震撼了我這顆渴望美好音樂的心。

回家之後,我收集了演唱的影片和樂譜,反覆的聆聽和練習。終於學會了這首歌曲的演奏。在不斷地練習和聆聽之中,了解了歌詞之中表達的含義。原來,老師用這首歌在向我道別。

「好友和家人,他們雖然離開了我們。他們卻化作了一縷縷的清風、一片片的白雲……幻化成溫暖的陽光,輕柔的小雨,默默的圍繞在我們的身旁,陪伴、守望著他心裡惦記著的家人……」手抱著金色的薩克斯風,指頭在按鍵上伴著旋律輕柔地跳動。我一次又一次練習著這首歌,腦海裡流動著一幕幕和老師相處的情景,我的臉頰不知不覺間早已經掛滿了淚痕……

2月4日,老師,您會在今天化作清風與白雲嗎?冬日的早晨,冷風徐徐、滑過我的臉頰,我的心和微風一樣惆悵。和表弟在第二殯儀館門前下車的時候,在老師告別式上幫忙的志工,溫暖的引導我們進入會場。緩步走在水泥步道上,好幾天不見的冬陽,暖暖的灑在我們身上,「老師,是你嗎?」

坐在會場裡,又想起了從前。大概是民國75年吧,按摩教室裡擺放著八張按摩床,我和同學們相互練習著老師剛剛才解說完畢的手法,但心裡面總有一點點忐忑。為了實際了解學員的理解狀況,張老師會一個一個的喊出我們的名字,到他那裡檢驗我們的手法是否正確。那時的我,每次被叫到名字,都會緊張、擔心、還會害怕。因為他是一個讓我敬畏的老師。

記憶中的影像,快速地在我腦海裡流動。老師參加了我們這一屆的畢業旅行,我們一起在溪頭輕快的散步,快樂的嬉笑、享用美食。就算這樣,老師仍然不厭其煩的告訴我們,離開重建院之後步入社會,應該如何的去經營、去打拼,改變自己的生活、建立自己的信心、圓滿自己的成就。在神木與花草間,我們一起放開嗓子,大聲地歡唱,〈風飛沙〉、〈綠島小夜曲〉,這一首又一首老師唱過的好歌,那宏亮的嗓音至今我都難以忘記。他是我們的老師,也是我們的偶像,更是引導我邁向新人生,一路相隨的夥伴。

畢業後,和老師仍然保持聯繫,和他一起走入公益活動,我們的足跡,走過了創世植物人安養中心、浩然敬老院……讓我的心靈看到了老師的慈悲、熱情,還有他帶給我們的溫暖。更幸運地,我加入了重建院的工作,和老師成了戰友,老師教按摩,我指導學員們學習電腦,一同幫忙來到重建院,有些徬徨、不知所措的視覺障礙學員們;讓同學們可以學習技能、建立自信,浴火重生進入職場。

時間的河流,繼續在我心裡迅速地流淌。一場暴風雨,打亂了我前進的腳步。後來妻子不幸癱瘓,我只好辭去重建院的工作,回家照顧她。於是,和張老師的聯繫幾乎斷絕。直到前年,妻子離世。老師從重建院的畢業學員口中,知道了我的狀況,很擔心,怕我走不出失親的傷痛,特地重新與我聯繫。能擁有如此慈愛的師長、如手足般的好友,是多麼幸運而幸福的事。然而,在電話中聊著聊著,聽到了讓我只能偷偷地心痛的壞消息,老師罹患了腫瘤末期,正在接受化療……

作者李昆旺與恩師夫婦合照。

雖然如晴天霹靂般的震撼,卻被老師的堅強和勇敢所打動。已經走在生命倒數的路途上的他,居然還來安慰我內心的傷痛。我告訴自己,像這樣一份無私、溫暖而慈悲的愛,一定要好好的珍惜。把握每一次和老師在電話中快樂的分享,告訴他,去花蓮、日本,去街頭表演,如何練習樂器的演奏……就算這樣,生命的流逝、歲月的腳步,從來不曾停止。我一直想要抓住一些什麼?留下一些什麼?但拳頭裡卻永遠是空的。幸好,這些溫暖的記憶,朦朧的影像,還可以牢牢的放在我的心裡面。回憶雖然那麼短暫,卻又是那樣的美好。突然,被老師小兒子朗誦的奠文最後一句話喚醒:「下課了!」

對呀!老師的人生下課了。腦海裡彷彿聽到了重建院那與眾不同的下課鈴聲,新世界交響曲最後一個樂章改編的歌曲:「念故鄉,念故鄉,故鄉真可愛……」我的臉頰再次掛滿了淚珠。「老師,再見了!我會牢記你的叮嚀,繼續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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