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的心靈說說話】把每一個人，都當成值得被看見的人
文/鍾宛貞
挖掘潛藏的智慧
我曾參加過一場令我印象深刻的自殺防治研習。
過程中，有學員向講師提問：「如果學生需要很多不同單位的協助，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好好的進行系統的合作呢？」
現場馬上出現熱烈的討論聲，大家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在跨專業合作時遇到的困難與挑戰。
講師想了一下，笑著說：「很簡單啊！把系統裡的每一個夥伴，都當成是你的個案，這樣就比較能合作了。」
全場頓時哄堂大笑。不過，大家心裡都明白，這當然只是一句玩笑話而已。畢竟，一個學生背後可能牽涉到的層面很廣，包括：導師、系上的老師、家長、心理師、社工師、行政人員、醫療系統，甚至還有可能是他的同學或情侶等。
我內心的旁白是：如果每一個人都變成自己的個案，那還得了？不就要忙到死了嗎？
可是，隨著實務經驗的不斷累積，我慢慢發現，講師那一句玩笑話裡，深深潛藏著智慧哲理。
在助人工作中，我覺察自己會不經意地把注意力放在「誰出了問題」上，我會習慣性地問：「誰需要幫助呢？誰是個案呢？誰才是那個有問題的人呢？」然而，真正需要被看見的，或許不只是在我眼前的這個被帶來的人，反而可能是那些在這段關係裡出現的其他人啊！
差一點的錯過
有一次，我在輔導室值班時，一男一女手牽手走進來，尋求協助。我初判可能是一般情侶來討論感情議題，細問之後得知，他們是班對——小明與小美。
小明在談話過程中，情緒顯得焦急，不斷向我透露小美的狀況。他說：「她最近真的很不對勁，常常一個人躲起來，讓我找不到，上課也都沒有精神。我覺得她應該要來輔導室接受幫助才對。」
反觀坐在一旁的小美，從頭到尾幾乎不發一語。她始終低著頭，我從微弱的視力觀察到她偶爾斜眼看小明一眼，肢體語言顯露出不耐與抗拒。
我腦海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嗯……應該只是情侶間的普通小拌嘴吧！」於是，我內心揣測：就先做個簡單的關懷，了解一下狀況，這樣也許就OK了吧！
說也奇怪，就在那一秒，研習講師當時說過的話，突然從記憶深處竄了出來：「把系統裡的每一個人，都當成是你的個案。」
我忽然驚覺：我應該不需要急著去判斷誰才是「問題人物」吧！接著，我重新調整好自己的呼吸節奏，轉過頭望向小明。我問他：「你要不要多說一點呢？」他呆愣了一會兒。我繼續說：「我感覺得到，你好像很焦慮，你要不要說一說，怎麼會這麼擔心小美？你覺得她最需要協助的地方是什麼？」
沒想到，就在我問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許久的小美猛然抬起頭，像是終於等到機會一樣，開始滔滔不絕地對我說：「應該要來接受幫助的人是他啦！」我和小明都愣了一下。小美繼續說：「他每天都一直在擔心我，不管我做什麼事，他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我晚一點回訊息，他就一直打電話。我只是心情不好，他就覺得我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他這樣讓我壓力很大。」
那時，我恍然大悟了。因為，若我一開始就認定「小美是被帶來的個案」，我可能就會錯過小明。但若我只處理小美的情緒，我也可能看不到小明的焦慮。更進一步來說，若我只把這件事情當成一場情侶吵架，我甚至可能錯過他們兩個人真正需要被理解的地方。
誰才需要被幫助
後來，我繼續了解兩人的生活背景與相處模式。
小明是一個很認真的學生，課業表現不錯，對未來也有期待，可是，他從小就很害怕「事情不在掌控中」。父母對他的要求比較高，只要成績退步，家裡就會出現很多責罵聲。久而久之，養成了凡事預先擔心的習慣。當小美開始出現情緒低落、缺課、失眠、食慾下降的情況，小明更是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他覺得：「我要把她救回來。」殊不知，這份過度的關心，也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壓力。
而小美呢？她其實已經情緒低落有好一段時間了。課業、人際、家庭，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讓她慢慢失去了生活的動力與興趣。她開始覺得疲倦，不想與人說話或多做解釋。她雖然被診斷為憂鬱，醫師也曾建議她接受藥物治療，但小美對吃藥有很大的抗拒。她害怕自己被貼上標籤，也覺得吃藥好像代表自己真的「有問題」。她真正需要的，在我看來，不只是「被說服去吃藥」，更是有人能好好地理解她：「你怎麼會這麼害怕？要不要說說你經歷了什麼？你覺得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最後，這兩人都順利入案了，成為我的服務對象。
看見每一個生命的故事
小明需要學習安頓自己的焦慮、分辨「關心」與「控制」的界線、理解「我可以愛一個人，但不需負責拯救一個人」。
小美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她可以慢慢說出自己的感受，重新建立生活的力量，也能在專業支持下，理解自己的狀態，讓醫療、心理諮商等資源能適度地連結。
事後回想起來，如果當時我只是粗糙地把小明當成「陪同者」，把小美當成「個案」，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呢？小美可能依然沉默，小明可能依然焦慮，甚至他們在離開之後，也可能會繼續回到原來的互動模式裡。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忽略系統裡的每一個人。畢竟，當一個人出現困擾時，並不代表只有那個人需要被幫助啊！一段關係裡，彼此都有可能互為影響者與被影響者；一個系統裡，也沒有所謂真正的「局外人」。
我想，這就是講師那句玩笑話，背後想傳達的真諦：把每一個人，都當成值得被看見的人。
啟動療癒的力量
用賽斯的觀點來看，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我們透過自己的信念、情緒與期待，創造著自己的經驗，也不斷與身邊的人交織出生命的實相。
下一次，當你遇見一個有困擾的人，先別急著把他定義成「有問題的人」。不妨試著輕聲地問問自己：「我能不能嘗試去看見，在這個人的行為背後，那些正在努力生活、努力保護自己、努力尋找愛的部份呢？」
焦慮的背後，可能是害怕失去。憂鬱的背後，可能是累了很久，卻不知道怎麼說出口。控制的背後，可能是深深的不安。沉默的背後，也可能隱藏著一句：「請你先不要急著改變我，可以先理解我，好嗎？」每一個人都期待能被看見、被理解，不是嗎？惟有如此，關係才有重新流動的可能啊！
賽斯說：我們的內在信念會影響我們的經驗。而我是這樣想的：相信每一個人都值得被理解，也都擁有改變自己的力量。
在長期的助人工作經驗中，我發現，我們能給一個人最珍貴的幫助，可能不見得是假扮上帝來替他解決所有問題，反而是讓他知道：「我看見你了，我會陪著你、支持你，一起找到人生的答案。」
當一個人終於感覺自己被看見了，療癒的力量，或許也就悄然降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