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選】這次,我來照顧妳
文/陳傑閔(本文為第九屆瀚邦文學獎視障組「極短篇小說獎」佳作作品)
打小,我沒養過寵物。
是的,我不養寵物,因為爸媽說,看不到,不要養寵物。
聽久了,似乎就養成了習慣,看不到,不該養寵物。
沒想到,這個準則,有一天,竟然被打破了。
記得老婆是這麼說的,朋友家的小鸚鵡生了五個蛋,有蛋就會有鳥。然後呢?然後,蛋孵出了小雛鳥,雛鳥長大,就得幫牠們找個新家。
所以呢?
「所以後天我們家會多出一隻鸚鵡,你得好好學著照顧牠!」
後天?鸚鵡?聽得我都昏了,這是徵詢還是告知,以前都是被人照顧的我,要去照顧一隻陌生的鳥…
一旁,六歲的女兒再補了一句:「耶,太好了,我終於有第一隻寵物了!」
「你們是吃飽太閒,眼睛不方便,還要養寵物。」
「生活都不容易了,你們還要養寵物!」
「鳥會到處大小便,你們怎麼清?」
是呀,我看不到,老婆、女兒只是弱勢,不適合養寵物,這我都懂。但,重點是鳥都來了,我還能怎樣?
現在,老婆的朋友小雲,就拎了個大籠子來了,裡面關著一隻名叫「米米」的黃色牡丹鸚鵡。她正教著我老婆如何照顧鸚鵡,要餵些什麼,又該怎麼餵。這時,女兒突然大喊:「爸爸快來!牠從門縫鑽出來,飛到電視上了。」
啥!我來能幹嘛啦!硬著頭皮,我趕緊跑到了電視前,艱難地伸出了手。啊,好痛,牠咬我。
「你手伸到牠嘴邊了啦,小心!」
「牠還不太會飛,快抓、快抓!」
一片混亂中,我忍著痛,雙手在電視上左右摸索,終於抓住這不受控的小傢伙。牠邊掙扎地咬我,邊全身發起抖來,在抓牠回籠子的途中,還在我手上大了一坨,我汗都淌下來了,把牠關進鳥籠後,趕緊去洗手。
終於鬆了一口氣,想了想,我疑惑地問:「為什麼牠一直發抖呀?」
小雲說,米米小時候勾到鐵架,斷了一根指甲,從此容易受驚也很怕生。
唉,這不就成了看不到的家,還養了隻殘疾的鳥嗎?
嘴上雖這麼說,但聽完小雲的話,我不禁回想著剛才握著牠的感覺,感受著牠在掌心的顫抖,彷彿能體會到牠的害怕與無助。這隻小傢伙似乎需要些關心與力量。
忽然,我做了一個連自己都不敢想的大膽決定,打開了鳥籠,把手伸了進去。
「要戴手套啦,這樣危險!」
我搖頭說不用,看不到,戴了很麻煩。
好不容易,在大家的指引下,我終於摸到縮在角落的米米,跟剛才一樣,牠被我一碰,就嚇到炸毛,邊咬我,邊在那邊顫抖個不停。
別怕,別怕,不要抖,沒事的,沒事!
我堅決地用雙手包覆著米米,想要藉此給牠一些溫暖。一開始,換來的當然是一下又一下,不領情地猛啄,看來這下我的手沒廢也變殘了,鳥咬人真的很痛。然而,今天再痛我都不放手,鐵了心地要去適應牠、更讓牠習慣我。
過了一會兒,米米終於安靜了,似乎累了,頭靠在我的虎口上。這是個奇妙的感覺,我看不到,不曾養過寵物,更不曾讓任何動物這樣肉貼肉地靠著我,毛毛的、蓬蓬的、有點癢。
就這樣,牠在我家住了下來,有時亂飛亂跑,有時到處大小便,吃東西更是四處亂噴,還會咬到我手指掛彩。隨牠飛吧,技術又差,還會中途墜落,找牠又得注意不要去踩到牠。
阿米呀!
呱!
後來,我倆稍微熟了些,偶爾會趁牠心情好,偷偷去摸溝狀的鳥喙,尖尖的,彎彎的,難怪咬人這麼痛,被牠一咬,手往後一拉,還會有那痛徹心肺的撕裂感。「呱!」牠忽然叫了一聲,一振翅,從我手上跳到肩膀,轉身跟著女兒看起了佩佩豬卡通。怎樣,適應了,就囂張了是不是!
不過,鳥也會看卡通的嗎?
原本想說日子就這樣簡單地過,養寵物不過如此,想不到,竟還會有一連串的插曲發生。這天,傍晚下班,搭了公車去接女兒從安親班回家,我打開了鳥籠,放米米出來走走。按往例,牠飛了出來,躍上了我的手,用爪子抓握著我橫在胸口的食指,要我帶著牠在家閒晃。我習慣用另一隻手去包覆著牠,看牠一邊低著頭想咬我卻咬不到的樣子,一邊感受著牠在我掌心的磨蹭,真心覺得療癒。
然而,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無意間,我在牠身上摸到一絲異樣。仔細摸了摸,怎麼禿了一塊。我嚇了一跳,不顧牠翻臉,直接將指尖伸進牠的翅膀,摸著牠左側的身體,乾乾皺皺的,又沒有毛,怎麼會這樣?再摸了另一邊,毛茸茸的,怎麼可能只禿一邊,我趕緊叫老婆來看。她一聽,要我配合,想辦法將米米左邊翅膀掀開,好讓她照相。過程中,被牠咬了好幾口,似乎感到被侵犯,啊看一下不會怎樣啦,如果蟲咬怎麼辦。照完相,老婆放大畫面,一邊看,一邊說這個看起來真的黑黑禿禿的耶,講得我心都糾了起來,老婆趕緊用LINE將照片傳給了小雲。
看完,小雲回了訊息:「這我也沒遇過耶,不然米米的老媽,大後天要去看醫生,就一起帶去吧!」
好吧,就忍個兩天,去給醫生仔細檢查、檢查。
這天,我們拎了個較小的籠子,將米米拐了進去,出門去看醫生。
「醫生,我家鸚鵡到底怎麼了?」
「喔,這個很常見,可能蟲咬,也可能是撞擊或者皮膚病,有的時候也可能是自己咬的。」
「那…醫生,這怎麼辦才好?」
「我開一罐清潔液,一罐藥膏,讓你們拿回去擦,沒事的!」
「鳥會自己咬自己嗎?」
「會呀,有些鳥在家裡無聊,就會開始憂鬱,產生自殘的行為。」
憂鬱?牠過得比我還爽耶!唉,不過想想,平常我們全家白天出門上班、上學,牠一隻鳥在家確實也挺無聊的,又沒鳥伴,怎麼不憂鬱。
好了,下一位,換米米媽媽進來了,聽說牠把自己尾巴咬掉了。
難懂的鳥呀,算了,先去外面結帳,掛號三百,診療費六百,看一次醫生,還搞不清楚病因,就九百了。領完藥,趕快回去擦吧!
回去,朋友們聽了都歪樓了,說鳥看一次醫生要九百,咱去鳥店買一隻小隻的,三百元有找,真不划算!
米米本來就不是買來的,哼!
算了,既然開了藥,就好好擦吧。怎麼擦呢?老婆說,就你抓我擦呀!
我抓!喔,那就只好把牠抓出來了,我用右手的掌心輕輕握著牠,拇指盡量放鬆,扣住脖頸,避免到處亂咬。其餘四指托在下面,另外一手伸過來,小心翼翼將牠的翅膀撥開。戲演到此,牠幾乎爆走,呱呱抗議著,兩隻鳥腳踢呀踢,身體扭呀扭,像個孩子似的。好啦,清潔完,再擦個藥就好,別這麼激動。
「你要不要戴手套呀!」
不用,戴了觸感差,折到牠的翅膀就糟了。
說來有趣,從頭到尾,不管再怎麼激動,都沒有真的用力給我咬下去,只是身體扭呀扭,翅膀拍呀拍,腳踢呀踢,頭轉呀轉,很難抓耶,妳這樣會受傷啦,配合點,乖。
擦完藥,牠跳到我肩上,一副委屈樣。
好啦,知道妳委屈,傷口好了就不用擦了,過一陣子幫妳找個鳥伴,好不好?
「呱!」
幾天後,牠終於好了些,卻換女兒鬧脾氣了。
忽然對我發難說:「我不要米米了!你都陪牠,都不陪我,我要當爸爸第一大寶貝!」
原來是在吃醋呀!空檔,我去切了根玉米筍,遞給她,要她去餵米米。我圈著米米,讓她一邊餵,一邊牽著她的手去摸米米的背。
「哇,好蓬好軟!」
「對呀,姊姊,米米是妳妹妹,不要再對牠生氣了,好嗎?」
「好!」
又過了幾天,米米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這幾天弄牠,實在是有點累,晚上找了個空檔,悄悄溜進了沒開燈的房間,躲著鸚鵡,順便也躲老婆跟女兒。嘿嘿!我想休息啦,想在黑黑的房間,用手機APP好好唱個KTV,給我一首歌的時間紓壓就好!
唱著唱著,人正投入呢,怎麼聽到開關聲……接著又是呱的一聲響。有人將房間燈打開,米米也在同時衝了進來,從天而降,在我唱到一半,最激情忘我的時候,飛到我頭上。
這又是哪齣,原本想不理牠的,撐到歌唱完再說。結果,這隻看我唱個不停,也啾個不停,頭還伸下來,輕咬著我的耳朵。
受不了了,我笑場啦,一邊罵著妳幹嘛啦,一邊往外走。
「哈哈哈!」老婆跟女兒都笑開了花,好吧,算了,就上輩子欠你們的!哼,三個囉唆的傢伙。
念著念著,自己也笑了,或許這就是生活,一種屬於我們三人一鳥的簡單生活。也許,生命就是這樣,一種相互奔赴,簡單、幸福的美麗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