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軌跡】下一公里
文、圖/力偉
「目前跑速七分零五秒……比上次快很多，你要放慢嗎？」
進入第二圈後，身旁的陪跑員小欣轉頭問我。
「感覺還行……」我喘著氣回答，「就先維持這個速度吧。」
夜色裡，操場四周豎立著好幾座照明燈，光線從高處落在漆黑的跑道上。透過帽簷下的視線向外望，遠方的光亮如飄散在空氣中的白霧，讓夜晚變得更加朦朧。我們穿過一道亮光，隨即隱入黑暗；繞過彎道，又遇上下一道亮光。
迎著秋夜涼風，我們奔馳在明暗交錯的跑道上，彷彿正穿梭於暗夜的迷霧中。小欣跑在我的左側，一條陪跑繩連結著彼此。我倆各自握著一端，即便隨著手臂擺動，掌中的短繩仍保持些許張力，讓我知道小欣始終就在身旁。後方還有幾名陪跑員隨行，不時回報跑速與完成的距離。
兩公里。三公里。呼吸逐漸跟上腳步，但雙膝外側卻悄悄傳來了熟悉的疼痛。還來不及思考，手中的陪跑繩便被拉動。小欣帶著我微調方向，繞開前方一對慢跑的男女。今晚操場上的人很多，我們又閃過幾群人，穿越一團朦朧，接著在黑夜中掠過起點旁的司令台，完成一趟四百公尺，進入下一個迴圈。
現在來到第五公里，跑速七分十五秒，足足比上週快了將近一分鐘。我有可能以這般速度跑到最後嗎？我的注意力從鞋底與跑道之間，悄悄挪上兩側的膝蓋。上次突破個人紀錄，跑完八公里後，沿著大腿外側引發的疼痛幾乎讓雙腳僵硬得難以前行，只能踩著碎步，如企鵝般一跛一跛地返回起點。而一旦在意起那些隨時可能爆發的疼痛，便會下意識想要減速，卻又深怕自己一旦慢下來，就再也跑不動了。
我將重心壓低，身體略微前傾，把步幅收小，讓雙腳更快速地交替，如同飛快擺動的節拍器，在地面踩踏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披著迷離的微光，轉過彎道，面前隨即展現一段筆直的黑暗。
眼前早已分不清顏色，只剩明與暗反覆交替，像是畫面被按下重播鍵，不斷地兜著圈。六公里。七公里。如果沒有陪跑員的提醒，我根本不曉得自己跑了多遠，而腳下的節奏讓我無暇再去留意腿上的疼痛，似乎只要不停下來，那些顧慮就追不上我。
「跑速七分三十秒，再兩百公尺就八公里囉！」一名陪跑員興奮地高喊。
一百公尺、五十公尺。
「再撐一下就可以休息了。」小欣笑著說。
即將追上上週的紀錄。我該適可而止嗎？
我們經過幾名結束訓練、正走向司令台的團員。
「我還想再跑一公里。」
汗水沿著面頰滑落，我努力將身體再向前傾，雙腿仍不停地向前邁步。
「你確定嗎？」小欣問。陪跑繩倏地繃緊，我倆閃過橫跨跑道的人群。
沉重的球鞋一次次落在地面上，腳步聲變得低沉而遙遠。推開帽沿，周遭的景物彷彿都慢了下來，只剩胸膛裡劇烈的跳動聲。
昏暗的遠方漸漸透出微光，在模糊的視野中朝四周暈染開來。
我迎上那團光霧，一腳跨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