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作,何去何從?】一份沉甸甸的憂心,兩份溫暖的撫慰

 

文/李昆旺

「不工作,何去何從?」這樣的選擇,並非迫於無奈的屈從。而是深思熟慮的自省,明白漸漸走入晚年的我,每一個明天,都是上蒼的贈予。生活所需的追逐與高山仰止的抱負,都不是我要的。

生命歷程的分享、至親好友的陪伴與相聚、興趣以及美好的新事物的學習與領受,才是我不工作的理由。

我的擔憂來自於弟弟在父母的居家照護群組裡,貼上來的訊息:最近,父親出現了走路不穩、無法支撐身體重量自行如廁的情況。

那天,我剛好隨著視障愛心協會的朋友們,南下嘉義志工旅行,在飯店裡,回憶著上午在濟美仁愛之家的公益活動現場,當那首塵封於許多人記憶裡的老歌——〈愛的禮物〉。

旋律響起時,忘情吹奏的我,心裡突然被觸動,彷彿看見了台下的阿公阿嬤們,雖然坐在輪椅上享受夥伴們熟練的按摩,卻依然拍打著雙手、輕微的搖擺,嘴裡哼唱著含糊不清,甚至記不清楚的歌詞。如此的畫面,讓我動容,含淚微笑。看到弟弟的訊息,回憶這樣的場景,卻叫我心酸、喉頭哽咽。牽掛著老父的身體狀況,人遠在嘉義,心或許已快速地回到了台北。

返家後,隔天早晨就立即趕往爸媽的住處。了解情況,只是再急也無濟於事,剛好碰上清明連假,只能等到假期最後一天,陳醫師收假後看診,大姐和我陪著爸媽趕到了陳醫師的診間。陳醫師幫老爸先做了一些必要的處方,叮囑我們還是帶爸爸去大醫院進行更詳細的檢查。

幾乎所有的大醫院,都有一個共同的缺點:大部分的醫師,兩三個禮拜內的門診,掛號都已經額滿。而且,就算掛上了號,看診時間當然在週間。需要上班有工作的家屬,當然需要請假,此時也顯現出我不工作後的價值。

「我陪爸爸去,更何況這些年來秀靜都在亞東看診,我最熟悉。」就算如此,緊接著我要面對的,是預約掛號已經額滿,必須一大早七點鐘,到達醫院排隊抽取號碼牌,期望可以拿到當天看診的保留名額。旁邊的家人們,或許不了解我那時的心情,那時的我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秀靜病況最不穩定的時候,也曾這樣,為了趕早抽號碼牌,起個大早,在冷冽的寒風中,拄著白杖踽踽獨行前往醫院。

現在,我卻不需要煩惱這種問題,因為我又收到了一份珍貴的恩典。好友陳,聽說了我們的狀況,主動和我們聯繫,「我有時間,我騎車過去排隊,更方便、更安全;你和令尊先在家等候,接近掛號的時間再出發就好。」如此一份熱情而溫暖的體貼,真的、真的讓我由衷感到溫暖,這份友誼的關懷,來得及時,及時降落在我不堪憂懼、惶惶不安的時刻,一份天上掉下來的心靈撫慰。

爸爸的居服員,協助我帶著爸爸來到亞東醫院的大廳,剛踏入大廳,就聽到了熟悉的呼喚,「李先生,好久好久沒有看到你囉!你也來掛號看病嗎?」阿緞阿姨歡喜的走過來和爸爸攀談。她是我母親在社區裡的姊妹淘,無話不談。和我父親大約有三十年沒碰過面了吧,談話沒有多久,阿姨又揮手喊著「鳳珠」兩個字,開心的把遠處穿著醫院志工背心的鳳珠阿姨也喊了過來。鳳珠阿姨可說是我們一家子的恩人,在我照料秀靜病況最不穩定的時候,經常到家裡來協助,還做菜給秀靜吃。他們三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愉快的交談,讓我這個在一旁觀看的人幾乎插不上話。感恩這樣不期而遇的緣分,期望友情的撫慰,可以幫助父親走出陰霾。因為那天和父親說了許多話,讓我清楚地看見父親的「心」。

那天上午,同樣搭乘復康巴士前往爸媽住處,做一整天的陪伴。中午用餐後,居服員協助讓爸爸進房午休,老媽也跟著進房休息。我本想也跟著休息,但迷迷糊糊間總覺得父親在發出聲響。所以,我還是掙扎起身走到老爸床前,「爸,你找我?」

「我要起來……」

「你現在站不穩,下來容易跌倒,很危險,我幫你稍微動一動,換個姿勢,看看會不會舒服一些。」此時,老媽已經起床,我走回客廳和媽媽聊天。不一會兒,又聽到爸爸房間裡頭有拍手的聲音。於是,我又走進爸爸的房間……如此反覆,我已經記不清楚有多少次。手指輕按手機開關,確認一下時間,三點多了,老爸又開始拍手,我緩緩站起身來,走向房間,心裡頭卻這樣想著:「不能再閃躲,不可以再逃避,需要和父親談談這些事情了……」

「爸,怎麼了?」

「我要起來……」老爸機械式地回答。

「爸,你是不是覺得躺久了很不舒服?……心裡頭很難過對不對?就在不久前,爸爸還可以自己走去上廁所,自己倒水喝。現在,想要翻個身,都要請人家幫忙。是不是心裡覺得很討厭、很不適應?心裡面很糾結,一直在責備自己,為何會這樣?」

「嗯!……」

「爸爸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裡一下子,就想要叫我過來,是不是覺得害怕?」

「是。」

「爸,你在年輕的時候,就沒有自己的信仰,面對嚴重病況惡化後的自己,覺得心裡頭很慌!對不對?」

「哎!」老爸的一聲悠長的、滄桑的嘆息。

「爸,事實上,每個人都一樣,都很脆弱,都有軟弱、心情不好的時候。包括我在內,每個人都走在這一條路上,有的人走得遠,有的人走得近。像秀靜,她離開了。爸,不必慌張、不用害怕,離開的人都一直陪在我們的身邊,神佛們也不會計較我們相不相信他們,在我們最困難、最痛苦的時候,他們一樣會守望著我們。我們都做過夢,其實我們這一輩子,也是一場夢,夢醒了就回到了我們來的地方,那裡是樂土,是平安與和諧,在那裡可以和我們想念的人再度團聚。」

「嗯!」我似乎感受到父親輕輕的點頭。我繼續說:「兩個禮拜前,我去嘉義給老人中心的阿公阿嬤們表演,心裡很快樂……接下來,除了答應參與的表演,只要沒有出門表演,我都會過來這裡陪伴你和媽媽。」

和老爸做了這一番交談,或許不能說是交談,而是心情的分享和陪伴。老爸終於安靜了下來,也讓我得以安心搭上復康巴士返家。或許真正的照料老爸,我什麼也做不到,但是,我明白了,照顧病人的「心」我可以做得到。督促自己,鼓勵自己,接下來就是要讓爸爸開心、平靜,更要找老媽的麻煩,讓她無暇再為老爸的病況憂心。「不工作」的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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