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的心靈說說話】等待花開
文/鍾宛貞
滿室馨香
那一天，我剛好請假不在辦公室。
一位已經畢業的學生，特地回到母校找我，懷裡抱著一束香水百合。很可惜的是，我們沒有機會遇見。
同事替我收下那束花，也轉述了當天的情景。
那位學生站在我的座位不遠處，很安靜，眼神裡有著期待，也有著尋找。
當她發現我的座位是空的，神情難掩失落。她沒有抱怨，帶著一絲遺憾，微微笑著，把花交給同事，再三說：「請一定要幫我跟老師說謝謝。」
然後，她帶著笑容離開了。
我沒有嗅覺，聞不到香水百合的芬芳。然而，那一天，整間辦公室彷彿都是香的。其實，真正散發香氣的，或許不是百合，而是學生那一份刻在心裡的感恩與情誼。
柳暗花明
視障的我，用微弱的視力，瞇眼望向那束潔白的百合，我憶起她一路走來的模樣。
她並不是沒有家人，只是，在命運一次又一次的推擠之下，她雖然有親人，卻彷若無親無故。
她生病時，只能一個人去醫院掛急診。經濟困難時，她要想辦法在有限的體能下打工賺錢。課業受挫時，延畢的她要一個人努力奮鬥。許多深夜，她沒有家人的安慰，只有無止盡的焦慮與擔憂。
對許多人而言，大學四年順利畢業，是再平凡不過的事。可是，對她而言，即使延畢，只要能領到畢業證書，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那段時間裡，我與她一起走了很長一段路。我陪她討論問題、整理情緒，也陪她一起尋找可能依靠的力量。
當生活即將面臨山窮水盡之際，我替她連結各種社會資源：急難救助、脆弱家庭通報、食物銀行、民間社福團體、宗教慈善機構……
有一次，她紅著眼眶對我說：「老師，謝謝妳。」
她說，她一直覺得生命很苦。但是，當有人願意陪著她走，她忽然覺得生命好像沒有那麼苦了。
直到今日，我依稀記得她說那句話時的神情。
她讓我學會：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有時候並非立刻解決所有的問題，而是在最黑暗的時候，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
深深相信
後來，同事問我：「奇怪，妳的個案，好像畢業之後都還會回來看妳。而且，那些看起來似乎唸不下去的人，最後居然還順利畢業了。妳是怎麼辦到的？」
我笑了。我覺得這其實是一道申論題，而且沒有標準答案。
如果一定要回答，我想，我只是始終深深地相信著。我相信每一位來到我面前的人，都有能力面對自己的生命，他們也都比自己想像中更堅強。此外，我更加相信的是，我不是拯救者，他們也絕非等待被拯救的人，而是自己生命的創造者。
我常對學生說：「妳不是問題本身，妳只是暫時遇見問題。而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人，就只有妳自己。」
我的工作，不是替他們走人生路，而是在他們跌倒、害怕、迷失自我的時候，陪他們走一段路，陪他們看見勇氣、找回屬於自己的力量。
我相信，當一個人開始相信自己，他就已經踏出了改變生命的第一步。
播種發芽
從事助人工作，其實和教育工作沒有太大的不同。我們都在播種。
有些種子，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往上長。很快地抽出嫩芽，長成繁盛的枝葉。然而，根還沒有扎穩，一場風吹雨打，便連根拔起。
也有一些種子，看起來始終沒有動靜。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土壤依舊安靜如昔。旁人甚至懷疑，它是不是根本沒有生命。可是，它沒有停止成長。它只是一直、一直向下扎根，把根扎得更深、更穩。直到有一天，它終於破土而出。人們誤以為它是一夜之間長大的，其實不然，它早已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努力了很久。
我們的生命也是如此，不是嗎？畢竟，上天給每一個人的時間表都不一樣。有人春天開花，有人秋天結果，也有人要走很長很長的路，才會迎來屬於自己的盛開。
我們能做的，不是催促、不是比較，也不是焦急……而是願意相信與等待。
我反問同事：「妳願意相信它，然後等待它嗎？因為，我們真的不知道，一顆種子，究竟會在什麼時候發芽，不是嗎？」
或許要在很多年以後，它才會在生命最需要的時刻，長成一棵能夠庇蔭自己的大樹啊！而我們曾經給過的陪伴、信任與鼓勵，都可能會成為它深埋在土裡的珍貴養分。
結語
賽斯說：「信念創造實相。」
一個人若相信自己無能，便會在一次次的挫折中證明自己的無能；相反地，當他開始相信自己有能力跨越障礙，他的內在便會慢慢凝聚力量，進而吸引資源，創造出新的可能。
對我來說，助人的本質，不在於替別人改變命運，而是陪伴他重新相信自己。所以，當一位助人者願意相信眼前的人，比他自己更早一步看見他的光；當一位老師願意耐心等待，不急著評斷一顆尚未發芽的種子；我覺得那份相信，就是一股溫柔而強大的力量。
或許，我的外在感官（鼻子）聞不到香水百合的香氣，但是，我的內在感官卻真真切切地聞見了另一種芬芳。那是一種信任與陪伴的香氣，也是一顆生命在歷經風雨之後，終於盛開的香氣。
那束百合貼心地提醒我：永遠不要放棄相信任何一顆種子，因為，每一個生命，都會在被相信、被陪伴的土壤裡，長成最好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