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選】我在沒有光的地方,學會飛

 

文/許哲誠(本文為第九屆瀚邦文學獎視障組「極短篇小說獎」第一名作品)

我對世界最早的記憶,不是光,而是聲音。

哭聲、腳步聲、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音,還有大人壓低的對話,在我耳邊反覆出現,卻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世界。對一個看不見的孩子而言,世界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沒有邊界的失重。

我總是哭。哭到聲音嘶啞,哭到連呼吸都變得斷裂。沒有人知道我在害怕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本能地抗拒這個無法理解的存在。

直到那一天,一道聲音,走進了我。

那是歌聲,低沉、溫暖,帶著歲月磨過的粗糙,卻穩定得不可思議。那聲音不像說話,不急、不催,也不像安撫,不刻意溫柔。它只是流動,像一條安靜的河。

我停止了哭,不是被安撫,而是被「接住」。「他不哭了……」有人在一旁驚訝地說。歌聲沒有停。它一段一段往前走,把原本支離破碎的世界,慢慢縫合起來。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覺到——世界,也許是可以被理解的。

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外公。

外公不是音樂家。他不懂樂理,也沒有受過什麼訓練。他只是個平凡的老人,做過粗活,聲音帶著時間留下的痕跡。但他唱歌的時候,整個人會變得很安靜,好像世界只剩下旋律。

從那天起,我開始等他的歌聲。我不知道時間,但我知道,只要那個聲音出現,我就不會迷路。

我開始模仿。一開始,只是破碎的音節,斷斷續續,沒有形狀。外公總會停下來,輕輕地接住我。「再一次,慢慢來。」他的聲音從不著急。

那是我第一次,被一個人完整地等待。

我開始用聲音認識世界。

水流的聲音是透明的,像一串細小的珠子;門關上的聲音是沉的,像一塊石頭落下;媽媽的腳步輕快,爸爸的腳步厚重。每一種聲音,都有它的位置。

而外公的歌聲,是唯一會「帶我走」的聲音。他牽著我,一步一步。地板的觸感、空氣的方向、遠方的回音,全都在旋律裡變得清晰。我不再只是被世界包圍,而是開始在裡面前進。

那是一種,我從未想過的自由。

但我終究長大了。我開始明白,有些東西,是別人輕而易舉就能擁有,而我永遠無法觸及的。

他們說「你看」,而我只能聽。他們指向遠方,而我只能站在原地。那種差距,不是突然出現,而是一點一點滲進來,像細小的裂縫,慢慢擴大。

我變得沉默。有一段時間,我甚至不再唱歌。外公沒有責備我。那天,他只是坐在我身邊,像往常一樣唱。旋律依舊,但我沒有回應。

歌聲停了,沉默落下來。過了很久,他輕聲問:「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對你太難了?」我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再追問。

那天晚上,他唱了一首不一樣的歌。旋律很低,很慢,像在黑暗裡摸索。它往前走,又跌倒,再往前走。然後,在某一刻,那聲音突然往上——變得開闊、明亮,像衝破了一層看不見的牆。

我愣住了。那不只是旋律,那是一段人生。

「你看不到沒關係,」他說,「但你可以讓別人,聽見你。」那句話沒有很大聲,卻在我心裡,留下了回音。

我重新開始唱歌。

一開始,我的聲音很小,甚至帶著顫抖。但外公一直在。他不糾正我,也不催促,只是陪著我,把每一段旋律走完。

慢慢地,我的聲音開始有了重量。我發現,當我唱歌的時候,我不再只是那個「看不見的人」。我是一個能夠被聽見的人。那些我無法用眼睛觸及的東西,可以透過聲音,傳出去。

原來,黑暗不是結束。它只是另一種開始。

很多年後,外公的歌聲變輕了。他的呼吸變慢,聲音開始斷裂。有一天,他唱到一半,停了下來,像忘記了下一句。我握住他的手。那雙曾經帶我認識世界的手,變得很輕。

「換你唱給我聽,好嗎?」我點頭,沒有猶豫。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唱。那是他教我的歌。每一個音,都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落在現在。那些曾經支撐我走過黑暗的旋律,如今,回到了他的耳邊。

他沒有再說話,但我知道——他聽見了。

現在的我,仍然看不見,但我已經不再害怕。因為我知道,在沒有光的地方,我一樣可以找到方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聲音,用記憶,用那些曾經有人為我唱過的旋律。

如果你問我,音樂是什麼——

我會說:

那是我在墜落的時候,被接住的地方。

也是我在黑暗之中,學會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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