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感受．生活】地緣．親緣
文/曾喬慧
一位成長於南台灣的朋友，因為DNA異常，生來弱視力。早年還好，雖然眼睛畏光，辨物、行動大致上無礙，求學階段都在一般學校順利完成，畢業後自行創業。三十多歲視力開始急遽退化，經營的生意又不幸諸多變故，草草收場。
我們相識時，他是稍微還有光覺的無業遊民，拮据著獨自過日，喝酒錢倒是不會省。因為談得來，話題日廣漸深，加上他口中「對妳莫名的信任」，他心內一把鎖打開，願意由我陪同繞過曲折小徑，走向一直小心隱蔽的角落。
「逢年過節最怕被問及，怎麼不回老家團聚，我總是掰出像樣的理由應對；實情是，父母不要我回去，盲眼兒子讓他們感到丟臉，宗族間更不好交待。」
「喔……」這一聽，有種熟悉感，我的記憶線連接上盲人重建院一位全盲老師，每年即使寒暑長假，他情願窩在宿舍，不想回台中老家，因為地方鄉老鄰幼暗地裡的指指點點、言談中的酸腔冷調，讓他很是不好受；至於老師的家人態度如何，我倒未曾聽聞。
當下，尷尬指數高燒，為了降溫我趕緊澆下一壺說詞：「老一輩的台灣人守舊，忌諱多，加上佛教輪迴觀的影響，擔心應報……」
「不，我們一家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
糟糕！提錯壺！關鍵不在宗教差異，「老一輩人」的傾向我也說錯了。他的父母是四年級的知識份子，有高薪職位，並非很老很鄉野，家境小康富足，絕對有能力支援兒子各方面的需求。那麼，why？朋友你做過傷風敗俗的事惹怒了他們嗎？
他在我臂旁擺擺手：「不用懷疑，純粹就是南部人普遍排斥殘障者，又特別愛面子。」
對自家人也忍心這樣？！這一句我只說在心裡。他則好像做了個決定，繼續悠悠地道：「太太要求離婚，我能理解，沒有異議，唯願離婚後租屋在附近，生活上多少相照應，尤其可以多和孩子互動。可是她強硬反對，也不准我與孩子有任何往來。」
太太70年次左右，是還在娘胎就有電腦等著迎接她出世的一代，科技在那之後的躍進可謂一日數千里，全球資訊不斷翻新翻轉……一路科學洗禮成長下來，心態還是這般般？
「觀念很難改的，地緣性的影響也往往根深蒂固。」他像在下結論，口氣淡然，情緒無波，可是感覺得出來並沒有完全看開釋然。真不知如何安慰他，絕非所有南部人如此觀念死硬，做法決絕，但偏偏他上下兩代都撞到了。
我無意挑起南北對立，也不乏實例可以證明南部人對於障者——無論自家人或別人——一樣關愛備至，只是，從朋友思及其他北漂的各類別障友，他們努力打拼，各有際遇，表面上常打哈哈，台北的錢比較好賺啦……但是否這當中也有不少人，自尊心的最最裡層同樣深掩緊閉一道親情隔簾？我在這裏輕掀一角，是否讓他們感覺稍微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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