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軌跡】我的十二道丙級佳餚
文/力偉
砧板上的紅蘿蔔條像會自動繁殖似的，怎麼切也切不完。
我一手將分切好的紅蘿蔔條併攏，一手握著菜刀，一刀接著一刀將它們切成指甲大小的薄片。紅蘿蔔本就偏硬，加上我從未一次切過這麼多，握刀的手很快便泛起陣陣痠疼。
「你這樣直上直下地硬剁，手痠是很正常的。」
老師緩緩走到我身旁，一邊說，一邊扶著我握刀的手，帶著我感受手臂擺盪借力下刀的節奏。咚、咚、咚……調整姿勢後，刀子落在木砧板上的聲音漸漸變得規律。
「你切得越來越順手了呢！」
遠處傳來師母溫柔的聲音。她總坐在教室角落的一張塑膠椅上，看著我們備料，偶爾用一句鼓勵的話替我打氣。
只不過，這種一對一──嚴格來說是二對一的教學，帶來的壓力，遠遠超過當初報名前的想像。我低頭望著砧板上一片模糊的紅暈，不禁想起，自己其實是帶著不怕苦的態度走進這間教室的。
第一次前來諮詢那天，我拉開紗門，循著聲音走到教室門口。眼前是許多穿梭在流理台之間的人影。聽得出有人備料、有人掌鍋，鍋鏟的碰撞聲、切菜聲與交談聲此起彼落，空氣裡瀰漫著熱氣與不知名料理的香味。我靜靜站在門邊直到學員下課，陸續離開後，老師才上前帶我沿著教室繞了一圈。跟著老師的腳步，我這才發現教室比想像中寬敞許多。中央排列著三座 L 型流理台，四周是一整排快速爐，前方則有一座示範用的長形流理台。
等老師介紹完環境，我從背包裡拿出一張事先打好字的 A4 清單，遞到老師手中。「這些是我想學的菜。」我說。老師是位年近七十的長者，有著一頭白髮，但身材相當精實，說話舉止都非常有活力。他低著頭，仔細閱讀清單上列出的每一道菜。
這張清單上，列著我從中餐丙級檢定的七十二道考題中，精挑細選出的二十多道料理。依雞、豬、牛肉、豆腐與蔬菜分類，除了兼顧我和女兒的愛好，更參考了考過丙級檢定朋友的推薦，挑出技巧與調味較實用的菜色，未來可以延伸到各種日常料理之中。
因為是視障的關係，我無法真正參加檢定考試。來到這家烹飪補習班，主要是想從最基礎的技巧學起。由於擔心自己跟不上團體課的進度，於是希望老師能透過一對一的教學，替我規劃出更適合視障者的學習方法，但也不要因為我看不見而降低標準。老師讀完後思索片刻，開始分析哪些菜色對我而言難度太高、哪些口味相近可以擇一學習。眼前正在練習的「三色煎蛋」，就是老師建議的其中一道。
為了這道菜，我歷經了漫長的刀工訓練，將紅蘿蔔、四季豆切成近乎指甲大小的薄片，再汆燙備用。接著是打蛋。直到上課後我才明白，所謂的「打」蛋不僅是拿著湯匙攪拌，而是更像用湯匙反覆「切壓」蛋液，讓蛋黃與蛋白徹底混合。因此，在切完紅蘿蔔後原本就痠痛的手腕，又在打蛋時變得更加僵硬。
將蛋液與食材拌勻後倒入熱鍋，用筷子順時針攪拌蛋液，讓它均勻鋪在鍋中，接著以小火慢慢定型，在老師的指示下，用鍋鏟將邊緣修成近乎圓形。接下來，就是我最期待、也最害怕的「翻面」了。
教室裡的炒鍋又大又重，當下我把翻面的任務交給了老師。但回到家後，我便迫不及待地想嘗試。
我把紅蘿蔔及四季豆換成了鮪魚和洋蔥丁。聞著混了鮪魚的蛋香，我關掉瓦斯，雙手穩穩握住鍋柄，拿起鍋子向後退了幾步。
老師提過，相較於廚師慣用的前後甩鍋，朝左右翻對我更安全。我開始緩慢地左右擺動炒鍋，成形的煎蛋像坐上遊樂園裡的海盜船，在鍋中來回滑動。隨著擺盪幅度愈來愈大，我微微蹲低身體，配合著鍋子的節奏起伏，心裡默默數著：一、二、三……接著，順勢將鍋子往側邊一甩。
我能清楚感覺到煎蛋離開了鍋面，香氣越過頭頂，可以想像它在空中完成一次絕妙的翻轉。然而下一秒，它擦過鍋緣，啪一聲重重墜落在地板上。我站在原地，即便漏接了煎蛋，仍忍不住笑出聲。
而這也僅是我十二道難關中的第一道。
圖片的十二道菜說明：
上方第一排由左至右分別為：脆溜麻辣雞球、焦溜豆腐塊燴咖哩雞片、糖醋里肌（原為糖醋排骨）。
第二排由左至右分別為：三色煎蛋、麻婆豆腐、黑胡椒豬柳、薑味麻油肉片。
第三排由左至右分別為：麻辣皮蛋（原為麻辣金銀蛋）、菊花溜魚球、鹹蛋黃炒薯條、雞肉麻油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