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蝦．感受．生活】盲點上的斑斕
文/曾喬慧
女生應該都穿過，男生大概都看過：一款短袖上衣，袖口延伸出兩條細長柳，讓穿者隨臂膀粗細或活動大小自行打上蝴蝶結，是體貼又俏皮的設計。
越來越不該俏皮的我，目前還有這麼一件翠綠色打底的圓領上衣。穿它上身之前，都會先檢查左右兩隻蝴蝶是否大小適當、美麗牢固，不然外出途中若鬆開了，單手可沒辦法把蝴蝶挽救回來。惱人的是，常常出門沒多久，左袖右袖就急著各自表態，不安於位，硬是不給我協調好看，更弔詭的是右邊那隻，九成以上高比例「自我解放」。
決定把蝴蝶結打好縫死。然而家中縫紉線只有黑白兩色，面對翠綠有點抱歉，去買一捲綠線吧？又未免小題大作。猶豫間摸到衣服胸口有不少綴飾，那好，根據綴飾顏色來選線色。於是抓起手機呼叫AI。
辨識結果出爐，第一句就教我發愣：「這是一件亮黃色上衣……」
亮黃色？！不是翠綠嗎？
走上陽台就著自然光線再度拍照辨識，結果相同。只好承認：多年來的以為是，實際上不是。
其實失明之初不太在意物品顏色，沒那個心情，顧及這上頭還更來氣，不是嗎？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無形無色，管它青黃紅白！直到那個雷雨交加好像是上電腦課吧，入教室之前大家的傘都得擱在外頭，課罷出來要拿傘，被問及：「妳的傘是什麼顏色或特徵？」我無言以對。這才稍微扭轉了頹唐消極，不該因為眼盲所以當然不知這、不知那，起碼，對於切身之物，多一份知曉可以多一份篤定確認。
很後來的後來終於擁有正式工作，離家獨立生活，更體會到對自己的籠籠總總要警醒一些。加上外出時間增多，衣著行頭也得補貨來妝點打扮打扮，購物時講究起來：這裙子什麼色調啊？這包包什麼花樣啊？我選粉紫條紋的……暗淡生活於是逐漸染回了色彩。
那時尚無人工智慧，對於顏色只能「人云亦云」，然後記在腦袋裡；如果一時恍神記錯，或日久迷糊錯，就全盤皆錯，而且錯得渾然不覺，一直渾然不覺下去倒也天下太平。如今記憶中的翠綠被AI糾正，先是愕然（天啊誤差這麼離譜！），然後好笑（先前有多少次搭色不得當還自以為是！），繼而稍微不爽（現在居然被一個沒生命的傢伙說了去！），漾漾多層次情緒走馬燈過後，終究還是停格在理性思維——慶幸生在這個年代，有高端科技輔佐障者提升自主能力。雖然「知道」色彩，終究不同於「親眼看見」色彩，兩者在感受與格局上仍差以千里；但對盲人而言，這已是最便捷、也最不打擾別人的方式。
AI的作用不斷擴大增強中，辨色功能只是小case裡的小小case，拿來作文章只有無聊如我才鴨子張嘴嘎嘎嘎。也許，曾經有過顏色概念的盲友才能了解其中之幽微情愫吧，總有自己喜歡的顏色，有偏愛的色塊組合。前些時日在同學大力推薦下，一口氣買了四件同款不同色家居T恤，這可是我全盲之後一大壯舉，改寫一款只敢買一件，您明白的，重點不在那個數量，就衝著有AI辨識，不怕混淆顏色而壞了上下裡外整體搭配。
有一回準備著出門，衣櫃裏取出一條有十六、七年資歷的長褲，穿上身之前驀然一個促狹，想考考AI怎麼說它，於是抓起手機。幾秒鐘後得到官腔式的回覆，一貫地工整詳盡，可就沒提到舊。我好奇了，感情這長褲沒有歲月痕跡？便進一步追問：這條長褲會不會看起來舊舊的？答曰：「長褲顏色有一點不均勻，可能是光線造成的，也可能是故意裁剪設計，使它看起來具有古樸風味」。
喲！這小子嘴巴還真甜，懂得諂媚人心！所以啊，慎思其言，取其客觀事實即可，對於主觀的形容描述咱要有過濾能力，不必完全相信。我從來不在裝束整齊後拍照辨識，不屑於讓機器人品頭論足。
回到手邊蝴蝶結的針線活兒，翠綠變亮黃這麼一攪和，思緒迂迴跳轉，手指發怔。不縫了！袖口愛怎麼使性子隨它去，那副出槌模樣，就姑且定義為：「左右不對稱也是一種美，帶點不受制約的叛逆風格。」哈哈哈！我這神來兩句不輸AI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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